为望远，须更上一层楼

为望远，须更上一层楼

《说明》刘濂老师参加了世界盛会 -《第一届世界汉语大会》，并在会上发表了“在逆水行舟中改革创新”的论文。会后，刘老师接受了《今日中国》和《北京青年报》的采访。这里，刘老师以发言的形式就海外中文教学的独特模式、课程设置、困境以及它的前景等问题作了较深刻的分析和阐述。他呼吁，在汉语热的今天，国内的有关机构和专家学者不要忘了海外这块布满脚印，但还没有形成一条真正的路的独特教学领域。

各位代表，专家学者：

    今天有机会能在这个盛会上向大家取经学习，感到特别高兴。一晃数载，当年的同行、朋友，如今已皓首白发。诚如北大教授陆俭明先生所言，“国家的《汉语桥》工程凝聚着先辈的心血，现在由我们一代代继往开来，迎来了汉语热的今天……”。

    我是从另外一个领域来的，不知道在座的有多少人真正了解这个领域。用一句通俗的话说，“这块土地上布满了脚印，但还没形成真正的路”。

    大家知道，全世界华人有三千多万，他们的子女按保守的估计有上百万。从人数之众、地域之广、历史之悠久、学习方式之独特等各方面来看，都不可否认，海外中文祖裔语言教学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领域。用简单的话来总结，这是一种周末型的、介于第一和第二语言之间的中文教学。

    这次大会，我提交的论文是《在逆水行舟中改革创新》。我之所以说“逆水行舟”，是因为这种教学占全了语文教学所有不利的因素。“周末型”本身已经清楚地说明了海外中文教学时间极为有限。事实上，长期以来，海外中文教学就是靠这全年微不足道的几十小时顽强地支撑着。

    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我们的先辈在华人备受歧视的年代凭借对祖国的热爱，自发地办起中文学校。中文和中华文化成了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希望，成了缔结大洋彼岸的纽带。虽然那是自发的、无组织的个人行为；虽然由于各种原因，海外中文教学始终处于收效甚微的状况，但他们是第一个举起火炬的人。现在，由我们一代代传送着接力火炬，这将是一个经久不息的事业。

    然而，遗憾的是，几十年过去了，海外中文祖裔语文教学依然处于收效甚微的状态，这是为什么呢？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还没有认真地对这种特殊的中文教学进行深层次的研究。即使我们明白我们的结症、要害的所在，但几十年都拿不出解决的办法。

    我们的要害是什么呢？我认为是“识字量不够”。由于识字量和词汇量都远远地不够。所以学生学了七、八年还是“读不能读，写不能写”，“学来学去老是那几个字”成了海外中文教学的奇特现象。一方面我们固然为被客观条件所困，比如教学时间太少、学生教育背景参差不齐、缺乏学习中文的动机、教师素质参差不齐等；但另外一方面是我们传统、陈旧的课程体制及设置严重阻碍了教学的发展。传统的体制无法向教学者提供改革的平台。海外中文祖裔语文教学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是加拿大多元文化的一种政治象征，一种欠缺教学高质量和教学效果的象征。然而，即使是“象征”，也不是免费的，是要付出代价的。中文从被歧视到被承认，经历了先辈的努力，这是精神代价；政府每年为国际语言投入上千万元纳税人的资金，那是物质的代价。就凭这两个“代价”就不得不让人重新思考，我们非要在一条明明被证实走不通的路上走到黑吗？

    应该怎么正确认识海外中文祖裔语言课程呢？这是关系到我们整个教学方针大纲制定的问题。儿童第一语言是在天然的语言环境中获得的，中国家庭向他们提供了丰富的、以交际语言为目的的语言输入，这是一种“沉浸式”的输入。儿童五年里接受语言输入的时间高达18000小时，这是无法与第二语言习得的时间相比的。但是，在加拿大出生、长大的孩子在英语大环境的影响下又有第一语言强烈退化的倾向。“越大，中文越糟糕”就是这个倾向的具体表现。严重时，连听、说（表达）都有问题。儿童习得第一语言的过程实际上是建立概念、形成并发展思维能力的过程。一旦这个过程被干扰、被打断，那么那个比较强大的新的语言系统就会不可避免地占上风，这也是我们在心理学上所讲的“迁移”。

    有一个界定第一和第二语言的标志是需要注意的，那就是第一语言的语文课的学习是在学习者已基本掌握了母语听说读写四大基本技能的基础上进行的。他们在学校里除了继续提高母语的运用能力外，还要学习文学作品，以提高学习者的文学修养、思想情操与审美能力。而第二语言可以从零开始，从发音、学习最基本的日常会话到读写的提高。他们的文化教育，文学欣赏必定受到学习者语文水平的限制。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离开一定的语文水平，文化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空中楼阁；词汇是语言的基础，离开一定数量的词汇，学好中文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棘手的问题是怎么能在每周两个小时（全年仅60-80小时）内提高学生的识字量和词汇量？新东方中文学校从去年开始进行课程设置改革，开创几个崭新的课程。经过一年实践，不但取得了经验，更重要是证实了这一改革是切实可行的。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我们知道海外中文祖裔语文教学是一种介于第一和第二语言之间的特殊教学，那么我们有必要对中文作为第二语言教学有一个比较完整的认识。

中文作为第二语言教学有以下三个有利因素：1，语音结构简单，音节界限分明。汉语只有400多音节，加上四声也不过1200多个音节。汉语词汇绝大部分是由单音节或双音节组成。和英语相比，英语单音节形式有上万种，复杂得多。2，汉语词汇的结构以词根复合法为主，便于记忆。词素和语素有关，也便于记忆。其他语言没有这个特点，在很多情况下是单纯词，要死记才行。汉语构词法非常灵活，和有词结合为词组的造句法基本一致。3，汉语语法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形态变化，如名词不用变格，动词不会因为人称、性、数、时、态来变位。和印欧语言的语法屈折变化相比，中文语法规则简单得多。

但是，汉语有四个主要不利因素：1，汉语语音最大难点是声调，汉语的声调有区别意义的作用，所以非常重要。学会掌握语音系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2，汉语词汇有大量的同义词和近义词，有丰富的量词和语气词，还有很多固定的四字成语。这些特点既体现了汉语词汇的丰富多彩，也给学习者带来负担。3，汉语语法重“意”而不重“形”，有意和为主的特点。汉语的语序和虚词是表达语法关系的主要手段，比较复杂。4，汉字是学习者最头疼的问题。尤其对使用拼音文字的人来说，这套音义相结合的文字系统难认、难记、难写。汉字确实是大多数学习者学习中文的主要障碍。

明白了中文的有利和不利因素，对我们的实际教学有百利而无一弊。面对我们的实际情况，“语言的实用性”就显得格外重要了。既然时间是那么有限，为什么还要搞传统的听、说、读、写“面面俱到”呢？“面面俱到”实际上拉了教学的后腿，最后是“一事无成”。海外中文祖裔语文教学的教学对象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在海外出生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受过中文教育；一类是在国内学过一些，多多少少有一些中文基础的孩子。对前者，我主张在两年内集中识字，铺垫起500-600汉字的基石，然后进入初级阅读课程。对后者，我们在程度测试后直接进入阅读课程。我们的阅读课程分三个等级，每个等级有明确的的教学目标。大量阅读是必要的手段，在大量阅读中汲取词汇和掌握阅读技巧是我们的目的。我们把最难的汉字书写放在一个次要的地位，不是“不写汉字”，也不是“非写那么多汉字”不可，最合理的比例是80%阅读，20%书写。汉字书写应随阅读自然而生，阅读是中心、是灵魂。对生活在北美的孩子们来说，在今后语言使用的机率中，阅读将远远大于书写，再说，离开海外实际现状去追求面面俱到的完美境界，是极不现实的，海外中文教学近半个世纪的历史已经给了我们很多深刻而沉痛的教训。

我本人曾涉足于各种类型的中文教学：中文作为母语教学、中文作为第二语言教学、为港澳人士特设的普通话教学和中文祖裔语文教学。在诸多中文教学中，深感最后一种最艰难。《在逆水行舟中改革创新》这篇论文其实是有感而发，相信在座的、也在这个领域里任教过的同行会有同样的感触。

平心而论，海外中文祖裔语言教学似乎是出于一种“各自为政”、“自生自灭”的状态，至少近半个世纪来，国内最具权威的教育机构和专家学者从来没有人对这种教学进行过理论上的探讨，没有人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制定出有效的、切实可行的等级大纲。不错，海外中文祖裔语言教学是很特殊、很复杂，但不能因为其特殊、复杂就没有指导性的或者衡量性的标准。相反，越是特殊、复杂，越应该有更细致、更具体的东西。

    近些年，我们比从前受到更多的关注，国家为海外中文教学编写了12册一套的教材，每两三年有国内专家来这里讲课，还把这里的老师请回去受训等。但坦率地说，这些专家的培训的内容有时给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的距离感，跟孩子们的实际情况，如中文起点低、思想文化差异等相去甚远。对我们的孩子不了解，对海外社会、文化、教育状况不了解，对客观不利条件不了解，就无法正确地定位，无法给予我们真正所需要的东西。这次大会我见到了曾来加拿大培训的几位专家，他们也有同感地说：“我们对你们了解太少了，我们准备的东西不是你们最需要的。”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从人数之众、地域之广、历史之悠久、学习方式之独特等各方面来看，都不可否认，海外中文祖裔语言教学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领域。”在全球汉语热的今天，真正抓好这一领域，其意义是无法估量的。当数以千计的老师在困难的情况下坚持不懈地为海外华人子女

努力工作时，我想起了“希望工程”。有志于海外中文祖裔语文教学的同行们，不妨背起小挎包，像那些有志于国内偏远贫困山区小学的志愿者一样，为填补这种教学的空白做一些有益的尝试。

    “登高望远”是一个美好的境界，然而“登高”是多么不易！为望远，即使路途遥远、布满荆棘，大胆地攀登一次也是绝对值得的。

谢谢大家！